[书评] 大公司与关系网
□ 杨壮/文
企业史学家通过对企业发展史料的剖析和描述，通常能够对当时企业的战略结构的变化、文化冲突的表象及决策成败的原因得出惊人的结论和判断。美国商业史学家哈佛商学院企业史学教授钱德勒的巨著《战略与结构》和《看不见的手》中描述了美国企业在百年发展过程中如何根据企业的发展战略去调整企业的组织结构，提出“战略决定结构”的著名论断。
美国康乃尔大学历史系教授高家龙(Sherman Cochran)的《大公司与关系网》一书，通过对在100多年前西方、日本和中国六家企业在中国从事商务活动模式的比较，发现这些企业在中国的做法通常都是把西方当时出现的等级管理体系与中国复杂的社会关系网络融为一体。也就是说，这六家企业在中国经商历史所采用的模式，是把以人际关系为主线、官商一体为标志、血缘裙带关系为特征的复杂的中国社会关系网，与西方以绩效等级制为特征的管理制度和模式相结合。
清末民初，外国企业开始在中国登陆，特别是江浙上海一带，开辟业务，开拓市场。一批中国本土的企业也在这个时期诞生。但是，这些企业的组织形式和经营模式经常与中国悠久的人文文化传统和庞大而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发生巨大冲突。
两家西方企业美孚石油公司和英美烟草公司在20世纪最初10年派遣领薪“老外”到中国设点，并迅速培养当地懂英文熟悉西方文化的洋买办，引进西方行政管理体系。美孚石油是在把权力下放到中国社会关系网达20年之后才开始引进西方的管理体系，而英美烟草公司则是从一开始就引进西方体系并采用直销手段。但在20年之后，由于公
司面临中国社会文化的阻力，英美烟草公司又把营销权交还给中国社会关系网中的领取佣金的本地代理商手中。两家日本企业三井和内外棉株式会社则采用严格的日本等级管理方式去控制企业在中国的商务活动。与西方企业不同
点是：日本人不用买办，而是不惜成本地培养懂汉语熟悉中国文化的日本“中国通”，并把他们派往中国管理监督当地工人。但是这种“中国通”的培养方式实施起来十分昂贵，不可能长期采用。两家中国公司申新纱厂和大中华火柴公司在试图采用西方管理模式并引进职业经理人的同时，遭到了社会血缘裙带关系网的严重挑战。大中华火柴厂最终将职业经理人的大权转到精通英语的老板刘鸿生儿子们的手中。
《大公司与关系网》一书所描述的清末民初时期的社会文化和人际网络与当前中国社会所面临的人文环境特
征仍然有着雷同之处。而近20年来中外企业在中国经营管理中所遇到的许多棘手问题，与100年前的六家中外企业管理中所遇到的问题似乎也是惊人的相似。当我们仔细观察当前中外企业管理模式所产生的一系列冲突时，可以发现这些企业争论的焦点问题似乎是《大公司与关系网》一书中所描绘的100年前管理问题的延续：企业的经营方式
应该以谁为主？企业战略应该是国际化还是本土化？企业领导风格应该是民主的还是家长式的独裁？管理者应该多招聘“海归”人士还是用“土鳖”？国际接轨和中国特色本质矛盾如何得到解决？如何使用受过西方管理训练的专
业人士？
当前中国众多的大型合资企业的外方开始增资扩股，甚至大批地建立独资企业，以挑战具有“中国特色”的合资管理决策体系。而一些跨国公司在中国经营了一段时间之后，受到中国文化传统和社会网络的严重挑战，变得越
来越本土化，被称“跨国公司国有化”。一方面，众多的国有民营企业开始聘用“海归”人才、MBA，引进西方管
理理念如目标管理、绩效评估、公司治理结构等。另外一方面，许多公司包括政府的有关监管部门对受过西方管理
训练的职业经理人的能力和政策效果表示怀疑，认为他们的决策脱离中国实际，不符合中国实情。这种管理冲突当前在中国比比皆是。这种管理文化理念的冲突将会持续下去，也许还有100年。■
作者为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北京大学国际MBA美方院长
（本文为《大公司与关系网》一书的书评，参见“本刊2月荐书”）
